生命的痒痛

来源: 发布时间:2018-08-22 11:10 发布机构:建瓯市人民政府 作者(文号): 浏览数:
 

作者:建瓯市立医院麻醉科 练生全

 


  一张普通的小床,铺着洁白的布单,本该坐在它旁边工作的,但今天,我却乖乖地躺在这,侧着身子,随人家任意摆弄,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。我正等着做一次胃镜检查,虽然做的是无痛胃镜,但还是会有丝丝的紧张。为了这次的检查,我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,与其说是自己找不出时间来,倒不如说是缺乏勇来气接受这场检查。


  胃疼不适的症状现在是越来越频繁了,而且也发作得越来越没规律可循:饿也痛,饱也痛;昼也痛,夜也痛。今天我就是为了这来一场“了断”的。


  听说,在麻醉的时候一个人是不痛不痒的,可以做很多梦的,但愿真的如此吧,我也只能这样想了。


  “3、2、1……”她的声音是越来越细,越来越模糊了,是她有气无力的,还是我自己越听越糊涂了?


  现在,周围的一切悄无声息,我赶紧趁着时间的裂隙看一下窗外,窗外的阳光柔柔的,淡淡的。


  “你,你就非得去援疆吗?孩子都高三了,马上就要参加高考,他不上不下的成绩又总让人揪心,你就这么去了,孩子那谁管呢?”妻子不解又无奈地说着。既然我已经做出援疆的决定,她能改得了我的主意吗?


  “而且你的老胃病还在天天闹着呢,一大把年纪了,偏偏非得到那天寒地冻的地方去不可,也不想想到时谁来照顾你呢?”最后,她叹气似地说着。看来,她也已经知道结果是无法改变了,只能默默地接受同意了。


  

  

  

  我们一行出了乌鲁木齐向着木垒。天蓝蓝的,让云朵都没有喘气的机会。博格达山峰上的冰川在阳光下闪闪的晶莹剔透,峰谷里的旱麦铺的黄艳艳的,一望无际的大地更是出奇的靜,好像就靜靜地躺在手术台上。路旁的新鲜事物让一路上奔波的我顿感疲倦殆尽,加上空气格外的清新,所以连胃似乎也舒坦了许多。


  麻醉的不痛不痒呀,梦似乎还在继续着,因为检查还在进行着。


  “你就只知道工作工作,只知道麻醉麻醉,你还能做些什么?”她似乎怨气漫天,“管过孩子吗?扫过地、做过饭、洗过碗吗?”她的声音又提档了,“你什么时候准时下班过?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地呆在家陪下我和孩子呢?”看来真惹她生气了。

 

  “二十几年了,你就天天做麻醉,天天麻在科里,醉在手术室。”妻子可半点儿也没说错话。是呀,我哪能有空闲的时间去理她呢。管她的,管她的,她不就唠叨一下过会儿就好了,这又不是她第一次发这样的牢骚了。


  梦境仍然还在,因为我的检查做的比别人家长久。

 

  “你也该关注一下自己的身体了吧,胃不好也已经不是三两天的事了,是该挪个时间去做个检查吧,不就做个胃镜而已,又不是叫你去挨刀子,做个检查有那么困难吗?看你,犹豫的像个婆娘似的。”这,不知道她已经反复说了多少遍。

  

  

  

  

  木垒这地方,冰雪化过,春风一拂,沉睡了一冬的草原像麻醉后恍然间的苏醒,疯狂地吐出嫩芽,而且很快就长得密密麻麻的,正刚好把小羔羊半遮半掩的,把它呵护的胖嘟嘟的,接着一望无际的原野便开出层层叠叠的花,鲜艳的甚美。


  “练主任,练主任,该醒醒了……”他们的声音是越来越响了,不再是含糊不清,看来检查该是做完了,梦境也随之消遁了。


  今天躺在推车上真不是滋味。以前,躺的总是别人,推的人往往就是我,但今天,我却就这么被他们推着,推进那么熟悉的手术室,推进那我日夜工作相处的地方,那可是我工作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啊!但今天,这地方似乎变得陌生了,一切的人和物都陌生了,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粉白的天花板和高冷的无影灯,今天自己生死未卜,像一只在生命的原野上呆着,等着任人宰割的小羊羔。他,他是多么的孤立无助,但又有谁能帮的了他呢?


  已经无须去想太多的事,我很快就进入了另一场梦境,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

  “胃镜检查结果怎么样呢…….”


  “应该是胃癌早期吧,病变部位在胃窦部,周边组织还没浸润呢,手术起来也应该没多大问题……”对于妻子专业的描述,却轻描淡写的,对她来讲,似乎得个胃癌就像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感冒而已,只要熬一下就好了。


  “胃镜活检的组织病理报告已经出了,真好!真的就胃癌早期呢,没浸润到别的地方,周围组织还好好的呢,手术做一下应该就没事了,叫你早点检查还不……”妻子在客厅里看似轻松地对着我说,“孩子再过半个月就参加高考了,等他高考一结束,你就马上手术吧,上海的专家,我都请同事他们帮忙约好了。”


  无影灯下,很靜,手术刀麻利地游动着,像庖丁解牛似的肢解着我的腹腔,每一个器官和组织都被他们卸下似的,甚至可以感受到每一条血管和神经的牵动。


  “你得费那么大的劲来哄我吗?用得去广告店里造一张假的病理单来哄我吗?不就是个淋巴癌而已?我也是个医生,难道我会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吗?”我真想对着她怎么大轰而发泄一番。但最终我并没有如此去怪她,怪她如此地造假来骗我。因为谁得了癌症的那种绝望无助就像大海上漂浮的稻草,谁能保证他就抓得住呢?


  孩子高考的成绩不知道是好是坏?现在都得癌了,还用得去考职称吗?即使考过了主任医师,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,这有意义吗?但当了一辈子的医生,没能聘上主任医师,我能心甘吗?哎呀,不要去想那么多了,现在还是安心地做手术吧。


  手术做到哪里了呢?淋巴结清扫好了吗?怎么现在好像有点痛,难道以前我给别人家麻醉的不够深的时候,他们也是这种感觉?是呀,平常在做麻醉的时候就该多多观察他们的表情和反应,毕竟他们就像现在的我一动不动的,痛和不适也 “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”啊,只能继续任人摆弄了。


  “哧哧……”那应该是电刀烧灼出血点的声音吧,声音虽然是那么的细小,但却是那么的熟悉,这辈子哪一天我没听过它呢?难道肿瘤都腹腔转移了,难道他们正在进行着腹腔大清扫吗?


  手术后应该要接着化疗吧,看那些化疗的人,那个难受呀!一个人手术后本来就病怏怏的,还吐,还头晕,还吃不了东西啊!有时候还发热,最怕血象白细胞、血小板降下来,那就糟糕了。现在去想那么多有用吗?想想,有些人上了手术台,就这么安静地走了,再也动不了了。今天,我能平平安安地睁开眼走出这个手术室吗?似乎,这就是命运。


  血压、血氧饱和度应该还好吧,即使经常值班熬夜,但我平时体力也还是那么的充沛,所以心电图也应该跳得不错吧。手术也应该快结束了吧,毕竟似乎已经做很久了。


  这时我好像听到,“快快快!赶紧把他抬回手术台上,看!脖子出现了红斑皮疹了,躺在推车上的他一动不动的,叫都叫不醒了,过敏了,休克了!赶快,赶快!”瞬间,手术室里忙成一团麻,接心电监护仪的,做心电图的,进行心肺复苏胸外按压的,气管插管接呼吸机的,注射肾上腺素的……每个人按照科室里制定的应急预案, 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着。他到底能不能活下去呢?“练主任、练主任,醒醒、醒醒……”他们的声音又越来越响了,梦终于醒了,看来我的手术是结束了,麻醉的真舒服,真幸运!


  

  

  

  援疆的那地方,木垒的秋天本以为应该是秋风萧萧很凄美的样子,却没想到那一片片的胡杨黄灿灿的翻飞,像蝴蝶,像银杏,像大地装满了金子般的丰收,更像是它们自己生

  

  命的盛宴,也真美。我能像它们一样千年不朽地美吗?


  时间过得可真快,我不痛不痒的麻醉和手术距离现在也已经过了两年多。孩子已经考上了心仪的大学,我的正高职称资格考试也顺利通过了,甚至经过多次复查我的胃淋巴癌也临床痊愈了。


  生命本来就有痒有痛,需要经常麻醉自己。现在的我已经只剩下痒而不痛,一生就是如此,夫复何求?